柳青攥着长命锁退到崖边，锁面上"鹰嘴崖义冢"五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。老槐树的枯枝突然缠住他脚踝，树皮裂开无数张嘴巴，齐声念着墓碑上的名字："王李氏......王李氏......"

"我的儿啊——"沙哑的哭嚎刺破雨幕，蓬头老妇从墓碑后爬出，十指刨地挖得血肉模糊。她脖子上缠着褪色的红绳，末端拴着半枚长命锁，与柳青手中的残片严丝合缝。

将军的亲兵从山道包抄而来，弩箭射穿老妇肩胛骨。老妇人却像不觉疼痛般扑向柳青，枯手抓住两块长命锁拼合完整。锁芯弹开的瞬间，整座乱葬岗的地面开始蠕动，无数婴孩手掌破土而出，抓住士兵的脚踝往地底拖拽。

"三月初七寅时......"老妇的独眼淌出血泪，"他们在鹰嘴崖埋活人......孕妇的肚子......被麦穗撑破......"

柳青的太阳穴突突首跳，那些血泪渗进泥土后竟长出惨白的麦苗。亲兵队长挥刀砍断缠腿的尸手，却见断掌中攥着把带血的麦粒。当他意识到这是从死婴胃里掏出的粮食时，刀锋己经不受控制地刺入自己咽喉。

"阿嬷小心！"柳青拽着老妇滚进坟坑，箭雨钉在墓碑上迸出火星。老妇人突然扯开衣襟，干瘪的胸口纹着幅人形麦穗图——孕妇腹部裂开，麦秆从子宫里钻出，每根麦穗上都挂着婴儿头颅。

"三百西十七......"老妇的指甲在地上划出血痕，"将军说流民肚子里......藏着鞑子的密信......"她突然抓住柳青的手按向自己腹部，皮下竟有东西在蠕动，"剖开！把麦种剖出来！"

山崖突然剧烈震颤，柳青抬头看见将军立在对面山梁。黑袍道士摇动引魂幡，埋着流民的土层轰然塌陷，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青铜管道。腐烂的麦穗从管口喷涌而出，在空中汇聚成巨大人脸。

"还我孩儿！"老妇尖叫着撞向青铜管道，腹部在半空爆开。数百只麻雀从她腹腔飞出，每只鸟喙都叼着颗带血的麦粒。道士的桃木剑劈中鸟群，雀血洒在青铜管上竟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孔洞。

柳青趁机钻进管道，腐臭的麦粒淹到胸口。当他摸到管壁上的刻痕时，指尖传来灼痛——那是无数指甲划出的"饿"字。爬行中突然撞上团软物，火折子照亮了万历年的鸳鸯战袄，尸体手中紧攥的发霉账本，封皮上赫然印着守备将军的私章。

戌时的梆子声在管道里回声阵阵，柳青顺着气流爬出地面，却跌进了将军府的祠堂。供桌上摆着七个陶瓮，每个瓮口都封着张人皮，上面刺着"镇"字。当他揭开第三张人皮时，瓮中窜出的黑雾在梁上凝成孕妇轮廓，脐带末端拴着个头生麦穗的胎儿。

祠堂门轴吱呀作响，将军提着滴血的刀逼近。柳青抓起陶瓮砸向烛台，尸油泼溅在将军脸上，皮肉立刻鼓起密密麻麻的麦粒状水泡。趁对方捂脸惨叫，柳青撞开侧窗翻进后院，却落入口枯井。

井壁上嵌满头骨，每个眼窝里都塞着麦穗。柳青抠出颗头骨时，整面井壁突然塌陷，露出后面堆成小山的襁褓。最上面的婴儿尸体突然睁眼，长满麦芒的舌头卷住他的手腕，在皮肤上烫出串梵文。

"施主好造化。"枯井上方传来道士的冷笑，"这口往生井里镇着西十九个婴灵，正好拿你补足七七之数。"

井水突然暴涨，柳青被激流冲进暗河。当他抓住浮木钻出水面时，正漂到鹰嘴崖下的乱葬岗。老槐树的根系在外，每根树须都缠着具幼小骸骨。树根交汇处立着块无字碑，碑前摆着双沾满红土的绣花鞋。

子时的月光染着血晕，柳青盯着绣花鞋上的并蒂莲纹样——这与老妇破衣上的补花如出一辙。当他将长命锁放在碑前时，槐树枝条突然疯长，在树冠间织成张巨大的人脸。那张脸的下颌突然开裂，吐出三百多具缠着麦穗的骸骨，骸骨们齐刷刷指向孤山堡粮仓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