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的草鞋陷在泥泞里，腐臭味从脚底首窜天灵盖。他举着半截蜡烛凑近路边新坟，火光里突然滚出颗青白色的眼珠——那竟是个半埋的孩童头颅，嘴角还沾着观音土。

"秀才快走！"守城兵丁拽住他后领往后拖，"这半月堡外天天闹瘟，埋人都来不及......"

话音未落，城头传来凄厉的号角。柳青被推搡着挤进城门，后襟突然被什么东西钩住。他转身看见个蓬头垢面的老妇，枯枝般的手指正攥着本残破名册。

"三百西十七......"老妇喉咙里滚着痰音，名册哗啦啦翻到某页，"鹰嘴崖......都埋在......"

守备亲兵的马鞭破空而来，老妇人像被抽散的烟灰般消失在暮色里。柳青摸着袖中多出的半片纸页，借着最后的天光瞥见"崇祯元年冬，赈灾粮二百石"的字样，落款处留着暗红的血指印。

戌时的梆子响到第三声时，柳青在粮仓后墙发现了端倪。三十口榆木粮囤整齐排列，可西北角的青砖缝隙里却渗着黑水。他蘸了点液体凑到鼻尖，腐臭味里混着石灰的刺鼻——这是处理尸体的味道。

"书生好胆识。"阴影里转出个魁梧身影，锁子甲上凝着冰霜，"敢夜探军营粮仓的，柳公子是头一个。"

柳青不动声色地将沾了黑水的衣袖藏到背后："学生途经贵堡，见守军面有菜色，特来献策解粮荒之忧。"

守备将军的笑声像钝刀刮骨，腰间佩刀突然出鞘半寸。刀光映出粮囤顶部的霉斑，那些青黑色的菌丝正沿着木纹缓缓蠕动，形成酷似人脸的纹路。

"粮仓重地，闲人免入。"刀锋擦着柳青耳畔钉入墙砖，震落簌簌灰土，"不过既然公子精通农事......"将军布满老茧的手按在他肩头，"不妨帮本将看看这些新收的冬麦。"

粮囤揭开的刹那，柳青的胃袋猛地抽搐。表面铺着层金黄麦粒，往下半尺却变成霉变的黑团，更深处隐约露出森白骨节。他强忍呕吐抓起把霉麦，指缝间突然刺痛——麦粒里竟掺着碎瓷片。

"将军好手段。"柳青摊开手掌，瓷片上还沾着干涸的朱砂，"将赈灾瓷碗敲碎混入陈粮，监察御史验粮时，只会当是流民哄抢官仓。"

暗处传来机括响动，十余张劲弩同时对准柳青后心。将军的瞳孔在火把下泛着琥珀色，那是长期服用五石散的特征："公子这般聪慧，本将倒舍不得杀了。"

地牢的阴寒气渗入骨髓时，柳青正着袖中纸页。血指印在黑暗里泛着微光，渐渐显出更多字迹——"十二月十七，鹰嘴崖坑杀流民三百，充作斩获鞑靼首级"。

子时的更鼓隔着三层石壁传来，柳青突然听到头顶粮仓区传来异响。霉味顺着通风口涌入，其间夹杂着纸张燃烧的焦糊气。他踩着湿滑的苔藓攀上气窗，看见将军独自跪在焚化炉前，将一本册子一页页撕下投入火中。

飘落的残页上画着人形图案，咽喉处标着朱砂红点。柳青认出这是萨满教的镇魂符，十年前他在科尔沁草原见过——牧民们用这种符咒镇压被活埋的瘟疫患者。

"谁？！"将军突然转身甩出匕首，柳青急退时袖中纸页飘落。残页在火盆上方翻卷，显露出被烧去半截的名单："王李氏，携幼子三岁......"

凄厉的哭嚎声骤然响起，焚化炉里窜出青色火苗。将军的貂皮大氅无风自燃，那些燃烧的灰烬在空中聚成婴孩轮廓，尖利的指甲划过他右脸，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。

柳青趁机扑向未燃尽的残页，却摸到满手黏液。纸灰混着血水在地面蠕动，渐渐显出鹰嘴崖的地形图。某个标注红叉的位置正在渗血，转眼间浸透了他的棉袍下摆。

"公子小心！"地牢守卫的惊呼与破空声同时传来。柳青偏头躲过弩箭，箭矢钉入砖缝的瞬间，整面墙突然爬满蛛网状的裂痕。裂缝中渗出黑水，渐渐汇聚成七窍流血的人形。

将军的佩刀突然发出嗡鸣，刀鞘上的睚眦铜像竟流出血泪。他踉跄着后退，撞翻了装满名册灰烬的火盆。飘散的灰烬里浮出密密麻麻的人脸，每张嘴里都咬着截腐烂的麦穗。

柳青抓起燃烧的木柴掷向人脸，火光照亮粮仓横梁的瞬间，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——三十口粮囤的麻布不知何时全部掀开，每口囤里都矗立着无头尸体，腐烂的右手齐刷刷托着青铜斗。

"还我粮......"数百个腹腔共鸣的声音震落梁上积灰，"还我命......"

将军突然夺过亲兵的强弓，沾血的箭矢对准柳青："请公子赴死！"

箭离弦的刹那，粮囤里的尸体同时抬手。青铜斗中腾起黑雾，箭矢在空中腐化成灰。柳青趁机撞开地牢暗门，怀中的残页烫得惊人，血指印竟开始自动延伸，在地道墙壁映出路线图。

狂奔中的柳青听见身后传来咀嚼声。他不敢回头，但飘来的血腥气里分明带着五石散的苦香——那是将军每日服药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