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市的雾气凝成沥青般的胶质，陆怀远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脏腑上。掌心溃烂的血洞不断渗出铜锈味的黏液，昨夜绣鞋女子塞给他的龟甲碎片正在衣襟里发烫，烫得肋骨上的翡翠扳指印痕突突跳动——那是老朝奉用巫祝法器烙下的契约烙印。

往生当铺的幡旗浸在血雾里，檐角铜铃挂满蛛网状的血管。陆怀远推门的刹那，檀香味突然变成尸臭，柜台上的犀角灯罩里蜷缩着只剥皮狸猫，绿焰舔舐着它的肌腱。老朝奉的铜钱义眼正在渗血，翡翠扳指表面浮现出云漪被困在青铜樽里的倒影，那些缠绕她的符咒竟是用人发编织的。

"客官还剩五年阳寿。"老朝奉的喉结上下滚动，发出蛇类吐信的嘶嘶声。檀木算盘突然爆开，每颗算珠都是缩小的骷髅头，在柜台滚成诡异的卦象。陆怀远刚要开口，怀中的雕花银簪突然飞起，簪尖戳进青铜秤盘中央的饕餮纹——秤杆上的星纹竟与珠江潮汐图完全吻合。

地砖下传来铁链绞动的轰鸣，当铺地面裂开漆黑的豁口。无数苍白手臂从裂缝中伸出，指节上套着各朝代的戒指，最骇人的是那些掌心都嵌着同样的翡翠扳指。陆怀远被拽向深渊时，瞥见裂缝深处有艘冒着绿焰的蒸汽船，船头撞角挂着十三行的镇海青铜樽，樽口正在吞噬挣扎的亡魂。

"这才是真正的交易。"老朝奉的指甲暴长三寸，刺入陆怀远溃烂的掌心。血洞里的铜钱蠹虫疯狂扭动，竟吐出裹着金箔的鸦片膏。秤盘突然生出骨刺，将他的手腕钉在饕餮纹上，那些骷髅算珠蹦跳着组成新的谶语——"子时船骸见"。

当票在血雾中自燃，灰烬凝成珠江底的地图。陆怀远挣脱骨刺时扯掉块皮肉，伤口却不见流血，只渗出带着桐油味的黑烟。他冲出当铺的瞬间，整条鬼市街道开始塌陷，穿清代官服的商贩们皮肉剥落，露出体内缠绕水草的骷髅。药材商的双头骨架追出半条街，下颌骨开合着吐出最后警告："别信船上的更夫..."

子时的珠江泛着磷光，陆怀远潜入水底时，怀中的龟甲碎片突然膨胀成蚌壳状的结界。沉船残骸比想象中庞大百倍，锈蚀的蒸汽锅炉上爬满藤壶，每个壳中都嵌着半截指骨。当他游过货舱裂缝时，数以千计的鸦片箱正在渗出黑浆，凝成戴高礼帽的英国人幻影，那些殖民者的眼眶里游动着食尸鲎。

镇海青铜樽卡在轮机舱深处，樽身的饕餮纹正在蠕动。云漪的半透明魂魄被符咒缠成蚕茧状，发丝间连着无数金色丝线，另一端竟通向老朝奉的翡翠扳指。陆怀远举起银簪刺向金线时，整艘沉船突然震动，樽口的漩涡中伸出只覆满鳞片的巨爪——那根本不是人类的手掌，指甲缝里还卡着光绪年间的铜钱。

"血契己成！"老朝奉的吼声首接在脑颅中炸响。陆怀远惊觉掌心溃烂处钻出青铜色的根须，正将他与沉船龙骨融为一体。货舱深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，这次伴随着粤剧武生的唱词："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..." 循声望去，那个终日敲梆的更夫正飘在锅炉房顶端，褪去人皮后露出布满咒文的巫祝真身——分明是翡翠扳指上刻着的古越族图腾。

青铜樽突然倒转，云漪的魂魄被吸进樽内。陆怀远在窒息前的刹那，看见樽底刻着行小楷："同治三年，镇海樽噬主，巫祝沉江。" 老朝奉的脸从铜锈中浮现，右眼的铜钱正在融化，露出底下重叠的十二重瞳孔。货舱里的英国鬼影突然齐声狞笑，他们手中提着的煤油灯，灯罩全是新嫁娘的人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