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湿的雨林像一头活着的巨兽，埃德蒙·格雷的鹿皮靴陷入腐殖质时发出令人不安的吮吸声。十月的季风在树冠层上方咆哮，却穿不透这由藤蔓编织的绿色穹顶。他摘下被水汽模糊的圆框眼镜，用袖口擦拭时，突然发现指缝间沾着暗红色的粉末。

"格雷先生！"马来向导阿旺压低声音，粗糙的手掌按在他肩头。这个瘦小的原住民此刻浑身紧绷，布满刺青的脖颈微微抽动，"不能再往前了，这里是卡扬人的禁地。"

埃德蒙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盘根错节的绞杀榕根部，悬挂着几十个拳头大小的陶瓮，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。某种黏腻的蠕动声正从那些孔穴中渗出，伴随着腐肉发酵的酸臭。他的植物学家首觉突然刺痛——那些陶瓮表面攀附的并非藤蔓，而是无数暗红色的菌丝。

"您闻到了吗？"阿旺的喉结上下滚动，"这是'纳迦之息'，只有处理尸体时才会燃烧的香。"他突然指向左侧，一截森白的指骨正卡在树根缝隙中，上面爬满珍珠色的蛆虫。那些蛆虫的头部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啃食骨殖。

埃德蒙的胃部一阵抽搐，手指却诚实地摸向腰间的标本瓶。当他俯身采集时，远处突然传来沉闷的鼓声。阿旺像受惊的鹿般跳起，腰间的帕兰刀在幽绿的光线中划出寒芒："他们在举行血祭！我们必须..."

尖利的骨哨声撕裂空气。六个赤裸上身的卡扬战士从蕨类丛中现身，他们苍白的皮肤上布满凸起的黑色纹路，仔细看去竟是皮下蠕动的虫体。领头的战士举起吹箭，淬毒的箭尖对准埃德蒙的眉心。冷汗顺着他的脊椎滑落，耳边突然响起实验室主任的嗤笑："记住，你的命值三十箱奎宁。"

"Wait！"埃德蒙举起双手，探险服右襟的金丝雀胸针在阴暗中闪烁——这是皇家学会成员的标志。当他缓缓展开手掌，露出那枚镀金怀表时，战士们的瞳孔骤然收缩。表壳弹开的瞬间，贝多芬的《月光奏鸣曲》在死寂的丛林中流淌。

领头的战士突然跪倒在地，黑色纹路在皮肤下疯狂扭动。他伸出覆满鳞状角质的手指，在腐殖质上画出一个螺旋符号。埃德蒙注意到对方的指甲缝里嵌着碎肉，指节处有新鲜缝合的痕迹。

当战士们押着他们穿越毒蝇伞丛生的林地时，埃德蒙的探险日志上多了几行潦草记录："18:47，发现疑似新型共生关系。宿主表现出超常痛阈，建议采集表皮样本..."

血腥味浓得几乎凝成实体。林间空地上，九个陶瓮围成同心圆，中央石台上躺着个枯槁的老人。他的胸腔己被剖开，暗红色的脏器间，一团珍珠色的虫群正在蠕动。戴着骨面具的巫女将某种粘稠的液体倒入伤口，虫群瞬间发出高频嗡鸣。

"他们在制造活尸！"阿旺的牙齿咯咯作响。但埃德蒙的瞳孔却因兴奋而放大——老人松弛的皮肤正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弹性，灰白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转黑。当巫女将陶瓮中的黑色甲虫倒入伤口时，虫群突然暴起，甲虫外壳在月光下泛出彩虹般的光晕。

老人猛然坐起，深陷的眼窝中，瞳孔分裂成六边形复眼。他张开嘴，吐出的不是舌头，而是一条布满吸盘的触须。埃德蒙的太阳穴突突首跳，耳边传来细碎的啃噬声，仿佛有虫足在脑沟回上爬行。他这才意识到，空气中漂浮的红色粉末正在通过毛孔渗入体内。

"格雷先生！"阿旺的惊呼将他拉回现实。巫女不知何时己来到面前，骨面具的眼窝处镶嵌着虫蜕制成的镜片。她举起枯枝般的手指，埃德蒙的怀表突然疯狂震动，齿轮咬合声变成刺耳的虫鸣。表盘玻璃内侧，细小的虫卵正在孵化。

"白人要带走死亡。"巫女的声音像是无数虫翅震动合成，"但死亡终将骑在活人肩上归来。"她掀开石台下的草帘，上百具尸体整齐排列，每具的额头上都嵌着珍珠色的虫茧。埃德蒙的胃部剧烈收缩——那些尸体穿着东印度公司的制服。

交易在月光下进行。当埃德蒙将怀表放在石台上时，巫女捧出一个用血泥封口的陶瓮。在他转身的刹那，石台上的老人突然抽搐，七窍中涌出沥青状的分泌物。那些液体落地即化作飞虫，撞在陶瓮表面发出金属相击的脆响。

回程途中，阿旺的右耳开始渗出琥珀色黏液。凌晨三点，当埃德蒙在帐篷里就着煤油灯检查陶瓮时，发现封泥的裂缝中探出半透明触须。他的探险日志最新一页写着："初步判断为新型缓步动物门生物，建议命名为Hodagurius immortalis（不朽行者）..."

但在他看不见的后颈处，皮肤下正浮现出细小的六边形纹路。雨林深处，被遗弃的怀表零件间，一粒虫卵正在表链缝隙中缓缓搏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