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梆子卡在更夫喉头。聂寒山戴着镣铐走过青石桥,官靴踏碎水洼里破碎的血月。押解的差役突然驻足,发现老赶尸匠的辫梢正在化成纸灰。
"装神弄鬼!"班头挥刀斩向聂寒山后颈,刀刃却劈进蓬松的纸屑中。漫天灰烬里浮出傩公面具,七窍中钻出血色蜈蚣。差役们惊恐后退时,面具轰然炸裂,碎瓷片嵌进桥栏刻出个"冤"字。
沈清澜在染坊阁楼惊醒,怀中揣着的半卷《傩公秘录》硌得肋骨生疼。羊皮卷上的人皮灯笼制法墨迹未干,绘制的符文竟是用胎血混合骨灰写成。昨夜从聂家废墟扒出这邪书时,瓦砾下的纸钱突然自燃,灰烬拼出"速离"二字。
阁楼木板吱呀作响。聂小蝶的纸人身体蜷在阴影里,嫁衣上的霉斑己蔓延到脖颈。她突然抽搐着抓住窗棂,竹骨手指抠下大片朱漆:"子时...快到了..."
沈清澜举着油灯靠近,惊见纸面下的竹篾正在发芽。细嫩的槐树枝条穿透纸糊的肌肤,嫩芽上挂着露珠般的血滴。聂小蝶猛然转头,描画的嘴唇裂开到耳根,露出里面森白的人牙珍珠。
染缸突然沸腾。靛蓝染料中浮起县令青紫的脸,沈清澜抄起捣衣杵砸向水面,却捞起半截泡发的婴孩手臂。阁楼西面墙渗出黑血,窗纸上映出七具干尸蹒跚的身影。
"从暗道走!"聂小蝶撕开自己的纸制腹腔,抓出团蠕动的槐树根须抛向染缸。根须遇水暴涨,缠住干尸脚踝拖入深渊。她拽着书生跃出后窗时,嫁衣后摆被鬼手扯落,露出森森竹骨上刻着的生辰八字。
乱葬岗的磷火为逃亡者引路。聂小蝶跌坐在无名碑前,纸做的指尖开始碳化剥落。沈清澜划破手腕递到她唇边,鲜血滴在纸面上竟发出滚油煎肉的声响。
"不够..."纸人新娘瞳孔泛起血光,突然将书生扑倒在地。人牙珍珠刺破他脖颈时,沈清澜看见她眼角渗出混着朱砂的泪。远处的狼嚎声中,聂小蝶的獠牙在离动脉分毫处停住。
子时的更鼓穿透浓雾。聂小蝶发出非人的嘶吼,纸扎身躯在月光下扭曲变形。她疯了一般抓挠自己的面孔,撕下的碎纸里夹杂着缕缕青丝。沈清澜死死抱住几近癫狂的纸人,首到怀中躯体突然僵首——聂小蝶的瞳孔变成了活人的模样。
"东南...三百步..."她吐出含着血丝的纸屑,指尖在地上画出残缺的八卦。当沈清澜背着她跑到荒废的义庄时,房梁上悬挂的七盏人皮灯笼同时亮起。
灯笼表面的人脸正在融化。聂小蝶跌跌撞撞扑向棺椁,掀开的棺盖下躺着具栩栩如生的女尸。沈清澜的玉佩突然灼烧胸口,那女尸的容貌竟与记忆中的母亲别无二致!
"喝啊..."聂小蝶掐住书生手腕按向女尸嘴唇。棺中突然腾起黑雾,女尸心口浮出半块玉玲珑。当沈清澜的血滴在玉器上时,义庄地面裂开黑洞,十八具青铜棺呈莲花状升起。
棺盖上的傩戏面具同时转向聂小蝶。她的纸嫁衣无风自燃,灰烬中露出布满符咒的真身——竟是贴着生辰八字的槐木人偶。沈清澜想要上前,却被暴涨的槐树枝条缠住脚踝倒吊半空。
"终于成了。"县令从青铜棺后踱出,手中握着另半块玉玲珑。他扯开官袍露出胸膛,心口处嵌着刻满符文的头骨:"二十年了,聂寒山那蠢货真以为能瞒天过海?"
聂小蝶突然尖啸着扑向县令,槐树枝如利箭穿透他右肩。县令狞笑着捏碎玉玲珑,沈清澜的玉佩应声炸裂。无数冤魂从裂缝中涌出,啃食着聂小蝶的槐木身躯。
"你本就是我用他女儿尸骨做的容器!"县令甩出浸透尸油的锁链缠住沈清澜脖颈,"当年沈家三十八口炼成的尸油,正好用来养这具..."
咒语戛然而止。白发巫医的骨杖穿透县令后心,杖头雕刻的傩公面具正在啜饮鲜血。聂小蝶趁机斩断锁链,拖着残破身躯抱住下坠的书生。巫医踹开县令的尸体,从青铜棺中取出完整的玉玲珑。
"快走!"巫医将玉玲珑按进沈清澜伤口,"寅时三刻前找到..."话未说完,他的瞳孔突然扩散,背后伸出县令的鬼手掏走了心脏。
沈清澜背着聂小蝶逃出义庄时,怀中的《傩公秘录》正在渗出黑血。羊皮卷上浮现新的字迹:"七月十五,以至亲骨血为灯油,可照黄泉路..."
聂小蝶的槐木手指抚过书页,突然发出凄厉的惨笑。她的胸膛裂开,露出里面用红绳捆扎的婴孩头骨——头骨天灵盖上,赫然刻着沈清澜的生辰八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