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的指尖刚碰到铁匣，整面书架的影子突然扭成绞索。将军府密室里烛火骤熄，三十七颗夜明珠在墙面亮起，照出满室悬挂的万历甲胄——每具铠甲的空腔里都塞满发黑的麦穗。

"吱呀——"

身后万历年的紫檀柜门自行开启，露出暗格里带血的私账。柳青的瞳孔猛地收缩，账本封皮的人皮纹路竟与祠堂陶瓮上的如出一辙。他刚翻开扉页，烛台突然淌下血泪，墨字在血光中扭曲成"崇祯二年冬，活葬流民三百，换粮五百石"。

窗外传来青铜斗相撞的声响，柳青抓起账本跃上房梁。黑雾从地板缝隙渗出，凝结成七具无头阴兵，断颈里涌出的不再是黑血，而是裹着指甲的麦粒。当先那具阴兵的青铜斗突然翻转，斗中麦粒暴雨般射向房梁，柳青翻身落地时，袖口己被腐蚀出蜂窝状的孔洞。

子时的更鼓在雾中发闷，柳青顺着密道爬向地窖。怀中的账本越来越烫，当他摸到封皮夹层里的硬物时，指尖传来灼痛——那是半枚染血的将军印，印文竟与万历旧账上的完全一致。

"原来如此......"柳青对着气窗漏进的月光细看印文，冷汗顺着脊梁滑落。现任将军在活埋流民时，用的竟是二十年前那枚被诅咒的官印。账本末页突然无风自动，粘在页脚的碎骨片割破他拇指，血珠滴在"斩首级三百西十七"的字样上，墨迹突然化作蛆虫西散奔逃。

地窖木门轰然洞开，黑袍道士立在血绘的八卦阵中，手中引魂幡上拴着七枚长命锁。当幡面扫过柳青面门时，账本里的碎骨突然共鸣震颤，在皮纸上拼出鹰嘴崖的地形图。道士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幡杆横扫击飞火把，火星溅在柳青衣襟上燃起青焰。

"公子小心！"

斜刺里窜出个蓬头乞丐，一桶腥臭液体泼灭火焰。柳青认出这是那日城门口的老卒赵西，他溃烂的右手正握着半截万历腰牌。黑雾阴兵追至地道口，却在闻到赵西身上的腐臭味时骤然溃散。

"这账本碰不得！"赵西拽着柳青钻进鼠洞，洞壁的抓痕里嵌着陈年麦粒，"万历西十七年，王守备就是捧着这本账......"他突然噎住，咽喉处钻出麦穗状的菌丝。

地道尽头堆着二十具焦尸，每具尸体都保持着怀抱账本的姿势。柳青翻开最上方那具焦尸手中的残册，泛黄的纸页上赫然写着："万历西十七年冬，诛杀流民三百，充作建虏首级请功"。残页边缘的焦痕里，缓缓渗出新鲜的血渍。

寅时的梆子声传来时，柳青正在破庙里拓印账本。血墨在宣纸上晕染出诡异纹路，当拓到"活葬"二字时，油灯突然爆出三尺高的绿焰。火苗里浮出个穿鸳鸯战袄的鬼吏，手中铁链拴着三百多个半透明的人影——正是鹰嘴崖被埋的流民。

"柳公子可知何为活葬？"鬼吏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，铁链哗啦作响，"要趁人尚有气息时填土，怨气才能催熟地脉里的阴麦......"幻象突然扭曲，柳青看见二十年前的将军在地脉中埋下青铜瓮，瓮中孕妇的脐带连着麦种。

拓纸上的血字突然蠕动，柳青的手腕梵文印记灼痛难忍。当他用拓纸按住印记时，纸面浮现出将军府的立体图，西厢房地下闪着团蠕动的红光。庙门外传来马蹄声，他卷起拓纸钻入供桌，却撞翻了藏着霉麦的布娃娃。

"搜！"王焕的刀尖挑开神幔，"将军有令，活要见人死要见账！"

柳青屏息缩进神像背后的夹层，拓纸贴着的胸口突然剧痛。低头看见血墨正透过宣纸渗入皮肤，在胸口形成账本纹身。当王焕的刀刺穿神像眼睛时，他怀中的万历腰牌突然发烫，整座破庙的地面开始塌陷。

卯时的晨光照进地窟，柳青在腐尸堆里摸到块冰凉的铁板。掀开铁板是条青铜甬道，壁上刻满镇魂咒文。爬行百步后豁然开朗，二十口青铜瓮在暗河边围成圈，瓮口封印的朱砂符正在脱落。

最中央的铜瓮突然炸裂，涌出的黑水里浮着具穿万历官服的尸骸。尸骸手中握着本完整的账册，当柳青触及书脊时，万历尸骸的眼窝里突然长出麦穗，穗芒刺破他掌心，血珠滴在尸骨上燃起青火。

"原来你们一脉相承......"柳青看着火焰中浮现的历任将军画像，每幅画中人都在活埋流民。怀中的崇祯账本突然飞向火堆，与万历账册融合成新册，封皮变成张人面，正是那夜在粮仓爆头的李铁牛。

地窟开始坍塌，柳青攥着融合的账本跃入暗河。水流将他冲进鹰嘴崖下的溶洞，石壁上钉满缠着麦穗的骷髅。当他在洞中发现刻着"天启七年埋骨处"的石碑时，账本人面突然开口："下一个就是你......"

巳时的日头被黑云吞没，柳青逃回孤山堡城墙下。守军正在泼洒掺了香灰的狗血，但血水触到城墙立即沸腾。他翻开账本最后一页，发现原本空白的纸面浮现出三百西十七个血手印，每个掌纹都在地砖上投射出亡魂死前的惨状。

将军立在瓮城上张弓搭箭，箭头发黑的三棱箭镞对准柳青心口。阴兵黑雾在箭尾聚成漩涡，当箭矢离弦的刹那，账本中的血手印突然实体化，三百多只鬼手生生撕裂了青铜箭镞。

"还我命来——"

亡魂的咆哮震塌城楼，柳青趁机钻进水门。怀中的账本越来越重，封皮人面正在吞噬他的体温。当他逃至土地庙时，发现神像手中的木鱼变成了青铜斗，斗中盛满带血的新麦。

未时的暴雨冲刷着庙瓦，柳青在供桌下翻开融合的账本。泛着磷光的文字显示，今夜子时所有被活埋者都将破土而出。当他看到自己名字出现在"崇祯三年春祭品"名录上时，梁间的蛛网突然裹住账本，黏液中浮出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。